原发《万松浦》2024年第1期,《小说月报·大字版》2024年第3期转载,入选“2024 年度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好作品名录”及《小说月报·大字版2024年度之选》

〔加拿大〕曾晓文
一
思来想去,我选定了短视频标题:码农在加国买下一座教堂,不是每个人,都会置身历史变迁的现场。
由远景开始,蓝天白云哥特式教堂绿尖顶,随后呈现全景,我坐在教堂前的木椅上,一身银灰休闲短套装,背对雕画满屏的红橡木双门。镜头拉近,我噗的一声打开香槟酒瓶塞,同时释放闪亮泡沫和欢快音乐,轻斟一杯。终于特写来了,一副方框太阳镜遮盖大半张古铜色的脸,露齿一笑,说,Cheers,干杯!
秋日里,在抖音和微信朋友圈,这段长度不过半分钟的视频,如一头虎鲸在大西洋里猛然露脸,掀起了千层波浪。记不清在多少日子里,我像一只藏在沙里的蛤蜊,溅不起一小团浪花。对我视而不见的,或被我忘记真名的联络人,纷纷点赞。兴奋些的,奉送竖起的大拇指或惊喜表情,添加“哇、哇塞”一类的文字,一时间新信息的彩铃声叽喳不断。我的前房东范老师发来颇正式的贺词,大意是而今迈步从头越。十年前,我在北京的一个教培中心听过他的英语课。他移民加国改行不止一次了,但我不改对他“老师”的称呼。
热闹了大约一小时,我的准前妻发表意见了,“WTF?!”一个粗俗英语感叹句的缩写,我想比较准确的翻译是“什么鬼”,或者“我靠”,问号抒发惊讶,感叹号抒发愤怒。她一向惜字如金,给我回微信要么“YES”,要么“NO”,十之八九是“NO”,与人生中不如意事的比例奇妙地吻合。她偶尔会慷慨一下,多输一个字母,比如我问何时回家做晚饭,她答“DIY”(Do It Yourself,自己动手);再比如初识纪念日,我问历史上的今天发生了什么?她答“IDK”(I Don’t Know,我不知道)。总的来讲,她用语简略,还算洁净,劈头盖脸掷过来WTF,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。
我叫她准前妻,因为离婚案正在走程序。外表斯文的范老师堪称模范丈夫,问过我个中感受。我说,上大学时参加过铁人三项赛,游泳、骑自行车、长跑,结束后大病一场,把体育生涯亲手扼杀在摇篮中。走程序比铁人三项更难,拼体力,拼耐力,还要竞技击剑本领。今天,我在她毫无觉察的情况下,买下教堂,剑走偏锋,终于刺向她的心口。她倒退一步乱掉章法,表情惊怒、颜值大降。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,浆液顺着喉咙壁滑溜下去,清冽舒爽啊。
我这个被她点评为胸无宏图的枯燥乏味的男人,逆袭了,创造惊喜了。
二
买教堂的缘由,要从夏季里发生的一件事说起。那时我还在多伦多专用JSP语言编程,早九晚五,周末不加班。本打算编个十年八年,稳稳当当地和中产阶级扎堆儿,谁料到新技术像科幻片里的恐龙横冲直踹,大客户们闹着要手机版。公司招了一批刚毕业的大学生,夸赞他们开发APP的资历可追溯到穿尿布的年纪,把研发人员裁掉一半,我是其中一员。码农端一碗青春饭,原来并非传说,我正值38岁的好年华,遭遇职业熔断,心里憋气。好在人力资源部搞人性化管理,提前两个月通知,还允许我在工作时间出外面试。
我驾车去安省西南部的W市,接受了一家公司的第一轮面试,被告知进入第二轮的概率是30%。回程时,我在高速公路上疲惫地行驶,突觉后腰被人捅了一刀。透过后视镜搜寻,鬼影子都不见一个。这鬼把刀抽出去,耐着性子用尖端割来刮去。我疼痛难忍,一阵恶心,眼前万物似乎变成了暗房冲洗槽中的老式胶片,不得不放慢速度。几辆超长货运卡车从身旁飞速掠过,碾压白线,誓把我的小尼桑踢出正道。我向导航仪咨询,一个友善的女声说,最近的急诊室坐落在湖岸市,从下一个出口离开高速。我特别不爱听从女人的指令,不过生命攸关,乖乖地照做了。
湖岸市医院在一幢大平房里。不该仅凭外表评判医院,可是无金窝,哪能招来金凤凰?遇到庸医或者黑医怎么办?我捂着后腰,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急诊,没有遇到门卫或接待员。在候诊区里,五六个人分散而坐,一律表情愁闷地盯着天花板。如果按照0-10分给疼痛程度分级,0分无痛,10分剧痛,那一刻我的疼痛感和不安全感飙升至8。我从号码分配器里抽了一个签,23号,瘫坐到一张皮椅上。墙上的显示屏立即发布通知,23号的等待时长大约四小时一刻钟!我内心涌起斗牛骤见红绸布一般的冲动,差点儿一头撞过去。半小时后,负责分诊的西班牙裔男护士接见了我,问了一大堆问题,随后把我的临时病历送进了诊室区,叫我回原地待命。
在诊室区与候诊区之间,隔着一扇自动安全门。门开启,一位梳马尾辫的女护士出来喊病人名儿,淡蓝的V字领棉布衫下,波光闪动。后来另一位女护士露面了,同样的上衣,却是内衬保守的白圆领衫,一头微弯的褐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低发髻。对比波光女护士,她的眼神更自信,似乎在说,这是我的地盘,你们,都要听从我的安排!随后叫走了一个老男人。她的祖先来自东欧,还是西欧?她多大年纪?从正面看不到30岁,从侧面看奔四张了。我在心里玩猜谜游戏,也好熬过这痛苦的时光。我更希望得到哪位护士的接待呢?
大约三小时后,保守女护士喊我的名字Junhao(俊豪),听起来像“将侯”,大概意识到发音不甚标准,嘴角弯起抱歉的笑意。我想将侯也算俊豪吧,立即撑腰站起身,随她走进了一间小诊室,在椅子上坐下来,这时看清她胸牌上的名字,维罗妮卡。她浏览我的临时病历,问,你住在多伦多?
我点点头说,在高速公路上实在痛得受不了,就到你这儿来了。
我在那儿住过很多年。她一边说,一边抓起我的左臂量血压。
维罗妮卡,我第一眼就看出你的气质了,见过大世面。我恭维道,忍着剧痛悄悄打量。皮肤白皙自成好底色,褐色的眼睛就出彩,嘴唇略现红润,并无化妆品痕迹。准前妻曾经和她一样崇尚素颜。我不由得皱皱眉头,这样的联想多么不合时宜。
说说你的症状吧,我敢打赌,你的眼睛一点儿都不疼!她揶揄道。我动用了看家的英语本领形容痛感。她说,可能是肾结石,这东西在你的身体里,平常像不存在似的,一旦向下走动,就会导致急性绞痛。我按照她的指示,在布帘子后面换上白长袍,躺到诊床上,挨了止痛针。她递过来一个一次性尿杯,说,去卫生间尿吧,然后交给我去化验。我尿完了,躺回到诊床上,还不停地喊疼。她盯着我看了一眼,似乎要辨别其中有无谎言成分,随即宣布去取大枪。很快,她拿来了强效止痛针,眼都不眨地往我的手臂上扎下去,警告我这会导致困倦,千万不要开车,如果没人接,应在附近过夜。
一个留两撇小胡子的医生走进来,说看了化验结果,确认了维罗妮卡的诊断,给我开了处方药,还绘声绘色地描述,这药就像微型炸弹,能把肾结石炸成微小颗粒。临出门时,维罗妮卡给了我一个医用过滤器,嘱咐道,尿尿时用它接着,要是把小颗粒顺出来,就大功告成啦!你把它保存好,送到专家那儿去化验,再听听预防策略。这时我已饥肠辘辘,请她介绍附近的好餐馆。她瞪了我一眼,反问,你以为我是酒店的礼宾员吗?我嘻嘻地笑起来,显然疼痛减轻,大枪起作用了。她说,打车大约10分钟到黄鲈港,在十字路口你会看到列维酒馆,那里不止卖酒,还供应午餐晚餐,很Cozy(温暖舒适)的。我问,在哪一个十字路口?她终于完整地笑了,说,黄鲈港镇中心只有一个十字路口!
我很快坐进一辆出租车。司机,一位面善的白人大叔,见我刚从急诊出来,贴心地沿着伊利道平缓行驶。路两旁的农庄正值收获季节,满眼喜盈盈的色彩,玉米金黄,番茄鲜红。我想这下回归基层农村了。一家名叫柏格的加油站进入了视线,白山墙上粉刷一行醒目蓝字:欢迎来到黄鲈港!
维罗妮卡所说的十字路口在伊利道和黄鲈街的交界处。我在东北路口下了车,走进了列维酒馆,一脚倒退了半个世纪,这才明白Cozy还有“窄小”的含义。五张小桌子亲密地挤在灰蒙蒙的灯下,桌旁的人都抬起头好奇地盯着我,像打量戴皮帽子的因纽特人。幸好露台上有空位,天气也足够晴朗,我拣临街的一张小圆桌坐下了。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走过来,携带一团光,那光源来自白皮肤白衬衣以及银狐色的毛发。他把一杯冰水放到我的面前,自报家门名叫列维。老板亲自服务?我问。侍应生的车抛锚了,我当然得上,他说。他递给我一页花体字的菜单,介绍招牌套餐,炸黄鲈鱼、薯条、圆白菜沙拉,说到这儿,表情变得生动了,语气里透出骄傲,鱼是今儿早上从伊利湖里捕上来的,马铃薯和圆白菜是周边农民种的。我想,这简直是加国版的农家乐,毫不犹豫点了一份。
等餐时,我环顾四周。柏格加油站占据西南路口,门上挂一排广告小红旗,汽油每公升优惠5分钱。东南路口有一家药店。从它的立地招牌上,我了解到止咳糖浆买三送一。我单身狗一条,要咳嗽多少天,才能用完四瓶糖浆啊?对面是一座哥特式教堂,它与巴黎圣母院或者米兰大教堂什么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,不过自有气派。门前居然也竖着一个牌子,上面的大字浓墨重彩:出售。还注明了房地产代理人玛吉·麦考密克的电话号码。
大约一刻钟后,老板列维把炸黄鲈鱼套餐端上来了。我用餐刀切下一片鱼菲力,塞进嘴里品尝,外酥内嫩,再滴上墨西哥辣椒汁,味道还真不错。吃饱了,好奇心蠢蠢欲动,趁着列维来收脏盘子的机会,我问,教堂也会被出售吗?
他没好气地说,那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?
你知道要价多少吗?
50万加元左右吧,还包括里面的所有设施!
出同样的钱,在多伦多下城还买不到一个一卧室公寓,大白菜价!
列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。大白菜在西人超市里有售,但他不像是在饮食上勇于冒险的那类人。我解释道,意思是便宜。
列维长叹一声,说,教堂怎么可以标价?唉,近些年做礼拜的人越来越少,教会支撑不下去了……他眼圈一红,转身离开了。
我拿出手机,在房地产网站查询有关信息。这是一座联合教会的教堂,建于1880年左右,实用面积约400平方米,穹顶最高处达7米,花园达2000平方米!扩展搜索,发现一些城镇的教堂已被世俗化了,被改造成画廊、音乐厅、图书馆之类的,也有个人买下后装修自住,享受开阔的空间,总之潜力无穷,机会无限。在我的眼前,幻想的喷泉飞溅出闪亮的水花,如果把这座教堂改造成供应早餐的家庭旅馆,自住和出租相结合,该多酷!我把售房链接通过微信发给了范老师,语音留言讲出内心想法,问他怎么看。范老师开过装修公司,在多伦多地区拥有四幢房子,经验丰富。他回复,好!同时解决无房无业的痛苦,一石砸到两只鸟。
这时,列维送来了账单。我刚才无意中触动了他的伤心处,有些过意不去,问,你在这儿住多久了?
他反问,你知道黄鲈港的原名叫什么吗?
我摇头,心想,在此之前,我都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个地方。
麦考密克。你知道我姓什么吗?麦考密克!我的祖辈创立了这个镇!你看,那是我叔爷,在一战中为国牺牲了,当时还不到20岁啊!
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看到酒馆门口的一座老式青铜路灯上,高悬着一幅约一米见方的油画布海报。海报上印着一位俊男的戎装照,还有庆祝一战胜利百年纪念日的字样。俊男含蓄地有些神秘地微笑着,俯视简朴的街道。我赞叹,你们是世家啊,哦,对了,我注意到这个房地产代理人也姓麦考密克。
列维说,她是我的外甥女,我不能阻拦她做生意。
当晚,我住进了酒馆隔壁的旅店。透过房间里的窗玻璃,望见在黄昏的光线下静谧伫立的教堂。它似乎在诉说些什么。我躺到床上,在止痛药的效力下沉沉地睡去了。
三
第二天早晨醒来,我的疼痛感减轻,饥饿感加重。我走出旅店,在附近的咖啡馆遭遇门锁,蔫蔫地顺伊利道往东,经过一座石桥,看见路边一个四面透亮的小棚子,走了进去。简易木柜台上,摆着不同型号的篮子,里面装满西红柿、草莓、西瓜、玉米、豆角、生菜……还竖着价牌,特地注明本地产。我的目光被一个木匣子,准确地说,被上面的“$”符号吸引了,钱匣!小棚子背对辽阔的田野,四周不见人影,公路上空荡荡,我完全可以抱起它扬长而去。如今还有这么信任人的地方存在?!我拿起一个西红柿咬了一口,舌尖上的记忆被唤醒了。童年时在东北乡村的老家,没浇过化肥的西红柿是难得的美味。不过,美味阻挡不了远离的脚步。十多年前随波逐流,做了北漂,和准前妻结婚,山穷水尽时,获得了移民的机会。先落脚西部寒冷的城市温尼伯,后来她在多伦多找到工作,俩人一起搬了过去。人有时在执念的大水缸里瞎扑腾,生活在大城市是执念之一,也许到了砸水缸的拐点,搬到小城镇生活。
早餐后,我拨通了房地产代理人玛吉·麦考密克的电话,以为会像在多伦多一样,万事都要提前三天预约。对方说,一刻钟以后可以在教堂门口见面。果然,一辆黑色克莱斯勒汽车准时抵达,从车上走下来一位西装女性。她年纪和我不相上下,皮肤偏棕,凭长相不能进入美丽群体,但健康结实,做派也很干练。她正是是玛吉,热情地和我握手,问我本人感兴趣,还是替人代理看房。大概我身上的面试专用服,白衬衣黑裤子灰领带,令她有些迷惑。我回答说是前者。
玛吉打开了教堂大门,做出有请的手势。我注意到门上有雕画便好奇地问,怎么把劳动者也刻上了?倒很少见。玛吉说,教堂初建那阵子,附近的农民和渔民都不识字,从熟悉的劳动者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,就愿意走进来,总之,这曾是一座特别接地气的教堂。我惴惴地问,把教堂改作他用,合适吗?玛吉微笑着解释,当这里不再举行礼拜仪式时,它就是一座普通的建筑。
我跨过门槛,走进主堂,立即闻到一股刺鼻的霉气,还瞥见地毯上的肮脏水渍。玛吉身手敏捷,敞开大门通风,说,屋顶有点漏雨,没人打理,气味不佳。她倒诚实,并无拼命推销的意思,不像准前妻在多伦多找的那位华人房地产代理,遇见发霉房,会说湿度充足;额头撞到低矮的天花板,会说温暖亲密,不断鼓励我们参与房屋竞价。我们一次次雄心万丈立誓攻城略地,一次次在动辄差价十几万加元的羞惭中落荒而逃,在逃窜的路上彼此丢失。
主堂的穹顶比想象中的还高,三位白衣小天使展翅飞翔。东西墙各镶六扇玻璃窗,一半细长状,一半圆形。玻璃上似花非花的红蓝图案在阳光的投射下,幽暗神秘。以前听说过这样的彩绘窗过滤光线,改变宗教体验。玛吉说,你看,这空间!足够你办舞会的!这话不算夸张。我顺着过道踱步,在想象中悄悄布置浪漫的场景。是的,如果撤去两旁的长椅,办舞会绰绰有余。主堂的尽头是祭台,旁边立着一架管风琴,上好的红橡木手工制作,纹理自然优美。我在琴旁的方凳上坐下来,用手指点击键盘,却弄不出响声。
玛吉笑了,说,你得同时踩大踏板送风,当然可以理解,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爱好的都是新式乐器。她这是套近乎。我小时候经常向往吃鱼吃肉,没有爱好任何乐器的经济实力和闲情逸致,我按她的建议做了,居然奏出了微弱的哆咪发嗦。当音乐响起,就会有人迈开舞步。如果我奢侈些,把真人乐队安置到合唱团的阁楼上,那将是怎样的场面啊?谁会预料得到,我这样一个菜鸟,会成为一场大型舞会的主人?准前妻会产生悔恨之心吗?除了我和玛吉,这里没有其他活魂灵,木长椅上空落寂寥,几本《圣经》从椅背的口袋里露出头。我拿出其中一本看了看,牛津大学1950印刷的版本,封面缺了两个边角。它显然被前人熟读过。
我随着玛吉顺着祭台北侧的木楼梯,下到半地下室的底层。地板有些倾斜,如果把一枚硬币丢下去,它马上会滚动起来。我惊喜地发现了一间厨房,里面有岛屿式厨台、柜橱、老式电炉、自来水管、冰箱,可以满足一个单身汉的烹调需求。我走进了卫生间,扭开淋浴开关,试了试抽水马桶,出入水顺畅,功能齐全。
玛吉又带着我顺着楼梯,登上了合唱团阁楼。穹顶上的壁画变得清晰,小天使翅膀上的羽毛飘飘忽忽。她推开一扇边门,把我引入一个圆形的钟楼。清爽的夏风扑面而来,刷走了我身上的热汗。我抚摸着大钟,问,青铜的?还有钟锤,能敲响吗?玛吉确认那是青铜的,百年前从英国定制,当然可以敲响,但千万别轻易下手,上一次有人敲钟,是因为伊利湖突发洪水,冲垮了不少房屋。我走到钟楼的铁围栏旁,放眼望去,哇!禁不住惊喜地叫出声来。镇上的房屋最高的不过三层,钟楼位于制高点,面前毫无障碍物。在不远处,伊利湖的蓝绿波光轻微荡漾,似在用奇妙的声音呼唤我。人体的70%是水分,据说因此人一见到水,就本能地渴望扑过去,沉浸其中。玛吉嘴角一弯,笑意盈盈,说,这是免费的。你如果在湖边买一幢面积差不多的住房,要出一两倍的价钱呢。看来她采取的先抑后扬的销售策略,在最后一刻展示无敌湖景。
我问,你觉得在这里开家庭旅馆有没有前途?
当然有!这里是加国最温暖的地方之一,常年都有旅游者。春天里,人们去附近的公园看鸟,夏天上湖钓鱼玩船,秋天来摘南瓜、苹果、桃子……
我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那天我离开黄鲈港,去湖岸市取了车,回到了多伦多。
过了大约一个星期,我收到了W市面试官的电子邮件,说必须舍弃几位候选人,很不幸包括俊豪。我想这是一个警醒信号,谁说我必须循规蹈矩,把编程进行到底?谁说我无法出框思维?我联系了湖岸市一位收费低廉的房地产代理人,通过他与玛吉交涉,玛吉与联合教会的董事会协商,董事会向教会总部报告。在几个来回的讨价还价之后,双方达成了协议。我和准前妻登陆加国时,用我的名字开了个银行账号。四五年前,她就职的公司发薪水直接转账,她就单独开了一个,女性独立嘛,我也没反对。我和她为了买房,省吃俭用,在各自的账号下存下一笔现金,我当然有权支配自己名下的钱。因为还在职,我打了一个时间差,申请到了银行贷款。我必须承认自己对于买房的复杂和昂贵缺少精神准备,几乎每天都学到新词,押金、验屋费、律师费、贷款首期款、房屋保险费、产权保险、土地转让税、房屋交割时的调整费……到了秋季最后交接时,我的英语词汇量大增,账户下的存款几乎清零。
我在多伦多的合租屋里,丢掉了几件并无搬运价值的家具,把衣物装进行李箱,带上电脑和手机,开车来到了黄鲈港。在整个过程中,我对准前妻守口如瓶。既然她要一拍两散,还开始约会一个印度裔副总裁,启动人生第二春,我有责任或义务向她汇报吗?当晚,我在教堂里跑上跑下,突然独自拥有这么巨大的空间,惶惶然,兴奋然,一遍遍地自言自语,这是我此生拥有的第一幢房子,这是里程碑式的日子!我睡在哪儿呢?这么多的选择,这么大的奢侈,最后选择了纯木的祭台,那里是最干燥最温暖的。窗外没有嘈杂的车声,隔壁没有吵架的人声。我钻进羽绒被,进入了安宁的睡梦之乡。
第二天早晨醒来时,黎明的第一道光线透过穹顶的一个圆窗,温柔地安谧地洒进来,壁画上的三位小天使似在轻扇翅膀。我伸展涂满金辉的手臂,心中涌起了史诗般的情感。中午时分,我坐在教堂门口的木椅上享受秋阳,兴奋之余,录了一段短视频,发到了微信朋友圈,赢得诸多热烈的关注。我怀着骄傲的心情,宣布自己成为黄鲈港联合教堂的新主人。
–未完,全文请见《万松浦》2024年第1期,《小说月报·大字版》2024年第3期转载
(曾晓文,作家,现居加拿大)
原刊责任编辑:张 林 王月峰